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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在路上

前段时间有个小程序,功能是统计一个人曾经去过哪些城市,然后通过电子地图的形式展现出来。去过的地方会高亮发光显示,十分震撼。我也心血来潮试了一下,当然可以想见,结果并不震撼。直观来看,所去地区过于集中,主要在长江中下游地区以及华南地区,北方几个主要城市零星点亮。一言以蔽之,足迹按照中国经济发展脉络分布。
盖因我并非一个长途旅行的积极参与者,多数出行,均带着工作的任务。第一次去杭州,没来得及看西湖。第一次去千岛湖,吃了野鱼和石斛,但匆忙之中也并未细赏湖光山色,没在淳安天青色等烟雨,而是在萧山机场等了六个小时的晚点飞机……后来细想,日程安排这一原因虽然看起来有道理,却只是直接原因。我有一个朋友郭老师,主营业务是托福、赛达、GRE培训,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到处出差。每次出行,总能纵情山水,饮酒作乐,一时为我所称赞。当然从审美的角度,目前绝大多数城市的商场、街道乃至酒店均存在着严重的同质化,在深圳的万象城还是北京的王府井,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而所谓景点,那些雕塑、台阶、亭台楼阁、水上设施,其施工风格、建造年代、用料都几乎能够做到全国统一,甚至连层层分包之后的施工方,都基本来自我国中部地区的某几个省份——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并没有讽刺郭老师的意思,相反他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作为桃李满天下的名师,他游览的是人文,交游的是风华正茂的才子佳人。但于我而言,即便如前文所述,广袤大地上,也并非全部是无聊人造风景。西北观大漠赏落日,蒙古骑飞马射大雕,东北踩雪橇下天山……可去之处实在很多。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解释。去年的此时,我去了一趟黔东南。看过云贵宣传片或者实地去过的朋友都知道,可以听侗族大歌,在彩绘梯田埂上捉稻花鱼,木楼里喝酸汤。如果你侥幸长得帅,还可能被本地的姑娘们围起来喝上一曲高山流水的自酿酒。图片
比起其他商业化更重的旅游线路,这些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但我真正的兴趣,还始于跟侗寨一位本地人的聊天。我习惯性问她街面上的木楼铺面租金多少,她告诉我一般都是整栋出租,一年十几万到二十万不等,具体得看地段和面积。我接着问经营者是不是很多外地人,出乎我预料的是她讲本地人更多,而且很多经营者并非全年守店。她指了指远处的山一脸轻松地讲,农忙季节还要去播种和收割。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上梯田已经有点模糊了,好远的距离。我又问吃饭怎么办?她说天刚亮的时候带上一整天的干粮,用竹筒装满饮用水,去到田间干完活晚上再回来。我理所当然地问,是不是骑车过去?中午回来吃饭也要不了半小时,为啥要自带干粮。她仍旧一脸轻松:好多人出去打工了,年纪大的人不会骑车,而且也不划算。我追问,寨子里多数人应该还是做生意吧,不然干嘛不搬到离田近一点的地方。她告诉我,他们是聚居,绝大多数人都住在这一个大寨子里,极少数住在远处梯田的山上,而且也是以聚居的形式,只不过规模更小,跟他们不属于同一块儿的。作为阅读《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和《乡土中国》,见过种田也实际上种过田的假知识分子,我依然被她所讲的惊了一下。于是我将信将疑地离开侗寨街道,来到至少十几公里的梯田山。从山腰走过去,除了没有见到摩托车、三轮车之类的交通工具,田间除了水牛也没见到任何跟现代化相关的农机具。快到山顶的地方,出现一片木楼聚落,石板、水井的成色以及路边沟里的清水和鱼告诉我这个小聚落并非人为安排的景致。图片
拾级而上,除了用作居住功能的木楼以外,竟然也跟远处那个繁华的大寨一样,在中间小广场矗立着像宝塔一样的鼓楼。鼓楼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发呆。他们神色各不相同,但一眼望去,几乎全是年纪较大的长者。据当地人讲,鼓楼是用来开会以及举行丧仪之处,寒冬时也会在中间火塘燃起篝火,围坐聚会。鼓楼虽然斑驳,但掩盖不住细节的精致,远非三个月完工的造景项目可比。图片
再往上走,有一座破落的小馆。木楼建筑,陈列着侗族的生产和日常生活用具,配以详细的文字解释。就这样,在这四面漏风的小馆,看着他们的婚丧嫁娶,想着一路走来听到的风土人情,流动变迁,整一下午,竟有一种怅然。这种怅然,并非从繁华都市切换环境之后《鹿港小镇》般的感慨,反而带着一种“也是如此”的惊讶。小到一个村落、一个寨子、一个社区或者街道,可能生产力不一样,组织效率不同,甚至信息传达方式迥异,但剥开层层外衣,在这片土地上,文化和精神内核竟然是出奇地一致。无论知识水平、社会角色还是生活环境有何不同,一个人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却几乎没有分别。最近看《枪炮、病菌与钢铁》,作者写到其考察波利尼西亚诸岛,比较同出一源的莫里奥里人和毛利人因为岛屿气候、地质类型、海洋资源、面积、地形破碎化程度、隔绝程度等不同而发展出截然不同的群体特性和生产力水平,体现出环境对人类社会表层的影响之大。他同时提到在新几内亚岛研究鸟类期间,发现当地人的智慧、思辨一点都不逊色于各大陆上的所谓文明世界。当我们在旅行时,我们在追寻什么?不同的民族、宗教、哲学、制度差异化本身当然留给了我们充分的思辨空间,也看到了五彩斑斓之美。但当有人讲,五彩斑斓的光,其本质也是电磁波,你究竟是会欣喜、空虚还是平静?无论欣喜、空虚还是平静,本身是一种自我选择。从方法论层面,我一直认为,道法自然仍是一种高级的实用主义。当然,此处的自然并不完全等同于天然。君不见,所有成功的商业,都是基于对人本性的深刻洞察与研究。而理想主义的矛盾在于,其以人作为一切行为的目的,但又无法突破人自身喜、怒、哀、惧、爱、恶、欲中一体两面的天然的瓶颈。所以当一个熵增过程发生时,不可避免需要一个个被赋予信仰能量的个体前赴后继。当然,现实中并非如此泾渭分明。春秋战国的星汉灿烂和大秦帝国的短暂辉煌之后,聪明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创造出了外儒内法的千年文明。发源于邪恶东印度公司的现代公司制度经过数百年的演变,也衍生出了慈善基金和人文关怀组织。是的,它们对立统一,如胶似漆。作为时代渺小的个体,我们似乎不需要如此宏观的视角。但无论无论如何展开,无论对立、统一还是东风压倒西风,这些终究是由一个个细节构成的。当年明月在一个访谈中曾提到,历史的精彩和残忍在于,史书中一笔带过的一句话,很可能就是某个人鲜活的一生。一个个体,无论知识、阅历、智慧有何差异,只要在穿衣吃饭之外有过一刹那仰望星空或者天花板,无论其是否意识到,都客观面临了一个问题——自我选择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我的浅白想法当然不足于回答这个问题,但前段时间突发奇想,也随手记录了一点零碎火花:人往何处去?有人求悟,有人天然自在圆融。在更高的宇宙维度,人也有可能是宿命的。风俗、道德和法律本质是内生和外加的规则,规则能解决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能解释现象但只能解释表面现象。于是有人顺水推舟,有人求诸于尼采、黑格尔和康德,也有人求诸于老佛禅宗,亦或是其他窄门。所求者,无非心安理得。心安于何处?不在过往和将来。道求于何处?不在高山或市井。道在屎溺,刹那即当下。当下的喜悦、幸福和平静或即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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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东南之行很快就结束了。近一年间,除了中间偶尔两次,再没机会出行。所里春夏秋冬每一季会安排出游,夏季的计划是去四川,我因月底要开庭,大概是去不成了。心往何处静?徒羡山外游。细风吹古道,丝雨登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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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ia Doe

独自旅行实际上是一种自我挑战的美好经历。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选择独自旅行,我都为你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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